眼下,多闻福山式的“终结”之声,似乎一切都要趋向终结。[1]
竭力把人类历史纳入“合理化”一途的现代生产方式,不断冲击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生态构成,制造着一个接一个的“终结”。这的确是现状,但并非就是历史的最终结论,我们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结论。为此,需要警醒。我们曾一再惊叹早先科幻故事的预见性,何以不以今日科幻故事为未来现实的警示,而仅作“娱乐大片”一笑置之?君不见,“八十天环绕地球”后的“凡尔纳”,如今一再“预见” 的,皆不美好。即如《22世纪杀人网络》,那个“虚拟现实世界”的未来,令人毛骨悚然。[2]我们应该警醒了。
不止是认识上的警醒,更需要积极的行动。对劳动人文意义和相应劳动方式的当代追寻,其“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和改变事物的现状。”[3]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还需要以人性的完整走向真实且充满生机的未来,所以,应该有现实的作为。
1.审美:当代手工劳动的价值调整
在全面征服自然、物质财富大幅增长、人的物欲超额满足的今天,人们同时也面临现代技术力量对自己的挑战。现代生产方式使人成为地球的统治者,也使人成为没有精神寓所的漂泊者。控制自然的技术越发达,人的灵性就越丧失;物的价值愈增值,人的价值就愈贬值。现代文明普遍呈现这种二律悖反。
面对现代世界,一位西方学者叹惋人类的境遇: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他的力量之梦往往超额实现的世界上,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无家可归。科学剥夺了大自然的人性形式而提供给人类一个异样的宇宙,它在它的广阔无垠和力量之中对于人类的人的目的却是中性的、异己的。……人类变得不仅是一种被剥夺的而且是一种零散的存在。[4]
在工业发达国家,敏感的人文学者普遍怀有这种危机感。在他们看来,不再有什么价值体系和实践方式可供人类“表达他自己的达到心灵完整的企望”;不再有什么知识能够关心人的生存意义、价值以及有限生命的超越;不再有一处场所能寄托人的精神或性灵。(图—1)以致弗洛姆发出这样的警告:
除非历史的道路改换了进向,全世界的人类都将丧失其为人的品质,成为无灵魂的机器人,甚至于自己都不觉得是这样。[5]
基于人的价值生存与技术文明的现实冲突,今天的社会生活,特别是工业发达国家的社会生活(中国也在迅速向这个方向推进),被一种无形的焦虑所笼罩。普遍的社会心理情绪,激发着世界范围的反现代化思潮,包括浪漫美学和文化哲的“文化的批判”。[6] 人们怀着极大的热情,呼吁改造不合理的“合理化”现实,希望重建理想、自由的生活世界,实现人性的全面复归。除了要求加强对现代技术的人文把握外(前面谈到的皮尔森就很有代表性),人们特别把希望寄托于艺术。
以马尔库塞为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对艺术尤其重视。他们继承德国浪漫美学传统,并结合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和人类解放的观点,发起对资本主义现代文明的全面批判。在他们勾画的新文明蓝图中,人的解放具有根本的意义。“要拯救文化,就必须消除文明对感性的压抑和控制”,[7]而人的解放就是感性的解放,就是人的灵性、激情、想象、无意识、智力、魄力等在审美活动中的解放。真正的自由状态是审美状态,复归人性、抗拒异化的希望在于艺术。
艺术的基本品质,即对既成现实的控诉,对美的解放形象的乞灵,正是基于这样一些方面,艺术在这里超越了它的社会限定,摆脱了既定的言行领域,同时又保持其势不可挡的存在风貌。因此,艺术创造了使艺术推翻经验的独特作用成为可能的领域:艺术所构成的世界被认为是在既成现实中被压抑、被歪曲的一种现实。……艺术的内在逻辑发展到底,便出现了向为统治的社会惯例所合并的理性和感性挑战的另一种理性、另一种感性。[8]
对马尔库塞来说,现实社会的革命要以心理革命为基础,而艺术的力量就在于它能够首先在主体方面生成一种新的感受力,以至在社会基础层面生成变革世界的自主力量。“艺术不能变革世界,但却有助于变革能够变革世界的男女们的意识和倾向”,因此可谓“一种基本上自主的否定性的生产力”。[9]
当然,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依然带有浪漫美学色彩,而且马尔库塞的理论构想颇为偏激,譬如过于强调人的自然性而贬抑人的社会性——这种意义上的审美解放,即如现代艺术运动的实际情形,势必使人陷入个人主义的绝地,而并不能获得最终意义上的自由。尽管如此,他们关于摆脱现代文明困境的审美实践思考却给我们积极的启示。我们相信,只要诉诸社会化的艺术方式,感性的审美解放将为现代人打开一个新的生活境界。建设新文明的战略目标,不是彻底颠覆或摧毁主导现代社会的生产技术体系,而是在它的对立方面富有成效地形成一个具有广泛群众基础的艺术系统,通过自主的审美活动把被现代生产方式所压抑的丰富人性充分发挥出来,把被现代价值观所扭曲的自我实现要求导入健康多样的形式。也就是说,在现代文明条件下,应该建设这样一个真正为大众自己所把握的艺术系统和审美活动机制:它既能起到感性的补偿又可以对身心构成全面的造就,既具有在现实生活中展开的现实性又具有不为生活现实所制约的超越性。它在大众日常生活中的存在和运作,以悖逆现代技术和生产体系的价值取向,切实地构成一种相对的文化调节功能,从而改变现代文明的单一结构。(图—2)
事实上,作为当代实践的手工劳动,正在经历深刻的价值调整——大众掌握世界的艺术方式,并终究会在更加主动更加明确的实践中发展成向所有人开放的艺术系统。审美革命将真正地展开于手工劳动实践。
从根本上说,作为主动把握的当代实践,手工劳动不是也不可能是努力退回到手工业时代的“回归”或“复古”。我们不可能摆脱现实境遇,使世界退回到莫里斯所眷恋的冰岛传说时代或手工行会时代,更不可能退回到卢梭所崇仰的从未遭斧钺之摧的原始状态。我们只能与时俱进,在当代现实情境中,根据所面临的具体问题作出有针对性的行动。对历史和现实的这种承担性,本身就是人文劳动的基本特性,当代手工劳动也只有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才能显示出它的人文意义,只有根据当代现实情境作出相应的反应才能发挥它现实作用。
手工劳动作为审美和艺术实践的价值取向,在信息时代的总体文明结构和现实需要中被历史地确立。
首先,我们不得不正视这种难以逆转的必然性:在技术理性所规划的总体文明结构中,既定的物质生产或劳动方式注定要把自己的数理逻辑体系化,即建立一个完全“合理化”的封闭的整体体系,从而构成一种物质效益不断从中产生的循环运动。无论我们怎样评价它,或者除非从整体上彻底砸碎他它(目前这完全不可能),作为体系它是逻辑严密、首尾一贯的,因此既不可能砸碎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也不可能插入任何一种非技术理性的因素(人性化或人格化因素)。这意味着它已经成为我们生活在当今文明阶段所特有的一种文化规定性,一种生存的必然境遇,也就是说,现代人的生存方式必然要接受现代文明从这一方面的规定或限制。显而易见,就像我们生活的城市不能片刻停电,我们的电脑艺术设计不能没有“Photoshop”或“Page Maker”一样,现代技术和生产方式已是控制当今经济运作和社会生活秩序的君主,现代人已无法想象失失去这一切的世界图景。
针对人口激增和生产力差距加大的发展现实,针对数量巨大的基本生活资料的满足需要,现代技术和生产方式所显示的巨大生产效率以及它对产品功能的通用性开发,使之在物质生产领域具有无法比拟的优势。在解决人类基本生存问题上的高效率,业已造成现代世界对现代技术和生产体系的高度依赖,以至我们无法根本拒绝这把双刃剑。在影响人类社会生活方面更具双重性的一种情形是,现代技术和生产方式史无前例地缩短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为人们提供了更多的“自由时间”。这个正在现实化的理想追求,蕴涵着超越现代技术和生产“合理化”体系的可能性,对于改变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具有可以另行对待和利用的特别意义。重提手工劳动也因此具有现实基础。(图—3)
前面的论述表明,因为根深蒂固的人文特性,手工劳动在物质生产领域被现代生产方式所摧毁。鉴于现代技术和生产体系对解决人类基本生存问题的积极功利意义,手工劳动产业形态的衰落在文明发展的现阶段上具有其历史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尽管这种合理性和必然性缘起于资本主义对世界的掠夺性开发。因此,手工劳动的当代实践目标,不是指向现代技术和生产体系的内部。否则,如同当年在工艺美术行业采用工业模式的结果,[10]会在现代生产体系内部构成适得其反的影响,造成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整体延长。
作为当代实践的手工劳动,其价值目标将呈现历史性的调整:从物质生产领域转向精神生产领域,从实用价值创造转到审美价值创造,从必然王国转移到自由王国。也就是说,手工劳动的当代实践,将在现代技术所主导的现代生产体系之外,以区别于现代产业形态的文化实践形态全面地展开于“自由时间”领域。在此意义上,手工劳动将真正成为现代人对世界的艺术的掌握方式,成为人们自主地把握其艺术化生活的创造性手段。在今天,手工劳动的凤凰涅槃,与现代生产方式一样具有不可逆转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决定于现代技术不能自赎的本质缺陷和负面效应,决定于现代生产方式愈益明显的异化问题。手工劳动势必为人类文化的伟大调节力量所召唤,以“手”的人性力量的再度创造性发挥,照亮工业文明不能自我照亮的投影暗区,在单向度的现代文明结构和价值取向中,以“感性”方面的审美解放或补偿恢复“物我关系”的平衡与和谐,为人的全面发展别开生面。(图—4)
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手工劳动脱离实用物质生产目标而取向审美价值创造的调整,具有重大的社会实践和文化建设意义。因为,审美在今天被赋予了特别的历史使命。









